没人住了。
灵堂设在正堂。
杨蓁跪在棺前。
一跪就是两个时辰。
来吊唁的人不多。
杨家旧部来了几个老卒,在灵前磕了头,悄悄抹泪。
隔壁几家老邻居送了香烛,放下就走。
太阳从正中移到西墙。
灵堂里只剩高尧康还跪着。
他跪在她身侧稍后一步。
没有上香。
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跪着。
像一尊石像。
杨蓁始终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让他走。
暮色四合时,她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爹走那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送他到城门口。”
“他说,蓁儿,爹这辈子打过十七仗。”
“十七仗,都活下来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看着灵前那盏长明灯。
“他说”
“不过是个闲差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高尧康没有说话。
杨蓁说:
“他是被溃兵冲倒的。”
“不是金人。”
“是自己人。”
她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他从熙宁年间从军,打了四十年仗。”
“最后死在自己人马蹄下。”
她把那盏长明灯的灯芯拨了拨。
火苗跳起来。
“多可笑。”
她说。
高尧康伸出手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。
指节突出,虎口有厚厚的茧。
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。
“有我在。”他说。
杨蓁没有看他。
也没有抽回手。
她只是低着头。
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很久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。
然后安静下去。
丧事办了三日。
出殡那天,齐云卫一百余人全部到齐。
刘实亲自抬棺。
周贵捧灵。
张横执绋。
从城西杨家旧宅,一路送到城外祖坟。
沿途百姓驻足。
有人认出那是杨老将军的灵柩。
当年守过西北,戍过河北。
打过西夏,御过辽人。
不打仗了,被起复去守一座不会再被攻打的城。
然后死在那里。
有人摘下斗笠。
有人躬身。
有人低声说:“杨将军,走好。”
杨蓁走在灵柩前面。
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哭。
只是捧着她父亲那个灵位,一步一步。
走得极稳。
像那年她策马越过沟壑,回头看高尧康敢不敢跟。
高尧康走在她身侧。
他没有劝她哭。
没有说“节哀”。
只是陪她走完这三里长路。
杨蓁服除那天,是九月十三。
她来找他。
没穿麻衣。
一身素白襦裙,发髻上簪了一支银钗。
高尧康在弓弩院的值房里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