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的日子不如如今大齐这般,虽有内患,但大抵百姓日子都比以往好过。
而在元末那个时候,在濠州这里,日子是能用肉眼看见的苦。
当时的土地大多攥在少数蒙汉地主手里,像朱家朱五四这样的佃户,便是一年到头流尽了汗,交完地租和官府的苛捐杂税,锅里也剩不下几粒米。
累死累活,也没有活头。
只因一层“南人”的户籍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让他们在律法、仕途上矮人几等。
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,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来说,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。
于是,当家里的儿子到了年纪却拿不出半文聘礼时,一种无奈的生存智慧便成了惯例。
让儿子“出”去,给家里“换”一条活路。
这便是“入赘”,做别人家的“养老女婿”。
儿子入了他家的户籍,传他家的香火,换来的是自家爹娘和兄弟姐妹能多一口吃食,能勉强熬过又一个寒冬。
就像朱家,老二朱重六入赘了唐家,老三朱重七也走进了刘家的大门。
这绝不是体面的联姻,而是两个贫困家庭之间,用一个人的未来,交换眼前生存的冰冷契约。
然而,血脉的根,哪里是户籍文书能轻易斩断的?
入赘的儿子,人虽在妻家的屋檐下,心却还悬在原生家庭的破茅屋里。
爹娘一声沉重的咳嗽,幼弟饿急了无力的啼哭,都像一根无形的绳子,时时牵引着他。
于是,隔三差五的“走动”便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老家的父亲或兄长,会寻上门来,脸上堆着窘迫的笑,话不说透,只说“日子艰难,来瞧瞧你”,或者“官府又派了差钱,实在凑不齐”。
这便是民间所说的“打秋风”。
从妻家米缸里舀出的一升糙米,从自己口粮中省下的半块干粮,乃至咬牙替老家垫上的赋税……这些微薄的接济,是儿子对原生家庭无法割舍的责任,却也成了新家庭里不易化解的芥蒂。
妻子娘家的脸色会越来越难看,乡邻的闲言碎语也像风里的沙子,无孔不入。
赘婿活在两个家庭之间,两头为难,两头愧疚。
这根名为“亲情”的绳索,在太平年景已勒得人生疼,一旦遇到大灾大难,便会骤然绷紧,成为能压垮一切的负担。
元至正四年,那场席卷淮西的旱灾、蝗灾和瘟疫,便是这场终极的考验。
灾荒像一头贪婪的巨兽,吞噬了地里最后一点绿色,也吞噬了朱五四夫妇和长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