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静静地站着。
等雨来。
第二天清晨,鲁四早早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一支弩。
桑木为臂,牛筋为弦,铜机括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把弩双手呈上。
高尧康接过。
他扣动望山,牙机轻响,顺滑如丝。
他把弩举到肩头,眯起一只眼,对准工坊那头的箭靶。
没有箭。
他只是比划了一下。
然后放下。
“鲁匠头。”
鲁四垂首。
“这弩,叫什么名字?”
鲁四愣了一下。
“小人没取名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……心里想着,师父教的法式,该做成这样。”
高尧康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叫什么?”
“小人师父姓孟,名贵。熙宁年间在弓弩院做匠头,元丰五年病故。”
“他制的弩,比这如何?”
鲁四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小人不肖。”
高尧康把弩还给他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说,“这弩就叫‘孟氏弩’。”
鲁四捧着弩,手又开始抖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点什么。
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只是深深弯下腰。
很久很久,没有直起来。
窗外,天色阴沉。
云层压得很低。
一道闪电撕裂天际,紧接着——
轰隆。
第一声春雷,终于落了下来。
高尧康走到窗边。
雨丝斜斜密密,打在屋檐上,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打在那三百间低矮的工坊屋顶上。
砸出无数细碎的水花。
像九百年前汴京城里,第一场浇透大地的雨。
他看着雨幕。
“鲁匠头。”
“在。”
“库房里那些废弩,全部拆了。”
“桑木留用,铜铁回炉,筋角泡软重制。”
“能用的料,一件都不许扔。”
鲁四抱紧怀里的弩。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高尧康顿了顿。
“那支孟氏弩的制法,你教给院里的年轻匠人。”
“愿意学的,每教会一人,赏你十贯。”
鲁四抬起头。
雨水溅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只说出一个字:
“是。”
雨声越来越大。
天井里积起浅浅一洼水,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。
高尧康站在窗边。
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又消失。
他想起昨夜在邸报上看到的那四十九个字。
想起那封连夜送出、没有署名的信。
想起护球社三十人今晨出操时齐整的脚步声。
想起沈万金账本上新添的那一页:“秋粮囤积,已至三千石。”
想起杨蓁手抄阵图上的批注:“右军进速易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