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身体累,是那种把心掏出来捧在手心里、和另一个存在握了很久的手的累。他梦见自己又站在沟边,光河又涌上来了,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种子。小小的,黑黑的,像被火烧过的米粒。光手把种子放在他掌心里,然后沉下去了。
他醒了。手掌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觉得掌心是温的,像握过什么很暖的东西。
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听着院子里胖子的吆喝声、云彩的锅铲声、老太太的说话声。然后他起床,穿好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菜地里,那颗断了芽的土豆冒出了新芽。不是从断口处长出来的,是从土豆的另一边,嫩嫩的,白白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。
他蹲在菜地边,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,走到石桌旁坐下。粥是温的,枣糕是软的,咸菜是脆的。他吃了一碗粥,又吃了一碗,又吃了一块枣糕。
“吃饱了?”云彩问。
“吃饱了。”
“够不够?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。留着,等那东西上来,给它吃。”
云彩愣了一下。“哪个东西?”
“沟里那个。它要上来的。等它不怕了,就上来。”
云彩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进厨房,把那锅粥热在灶上,把枣糕用油纸包好,放在老槐树底下。“给它留着。”她说,“等它来了,就能吃。”
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片菜地,看着那颗刚冒头的新芽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,不知道什么光河、什么沟、什么等了一亿年的东西。但她知道,这世上有好多看不见的东西,在等。等有人来,等有人开门,等有人进去,等有人陪。她也是。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腿脚不利索了,还在等。等春天来,等土豆发芽,等枣糕出炉,等小海长大,等那个人从井底上来。等到了,就值了。
张一狂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捧着那本《瓦尔登湖》,没有看。他在听。听风从胡同口吹过来,听老槐树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,听菜地下面那颗种子悄悄地长。地下很深的地方,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亮,很暗,但很稳,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在呼吸。它在睡。等了一亿年,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。
不急。醒来的时候,上面有人在等它。粥热着,枣糕留着,院子门开着。什么时候上来,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