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空寂宫道,青石板上车轮滚动的声响在深夜无限放大,规律沉闷,扰人心神。
今夜入宫与往日全然不同,御前侍卫副统领亲自引路,四名带刀侍卫分立马车四角,静立如铁铸石像,无需一言,威压已然铺天盖地。
车厢内,萧景珩后背抵住冰凉车壁,闭目凝神,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织纹。袖中那片捡来的碎玉棱角,早已被搓磨得温润光滑,腕间皮肉却被细碎划痕灼得发烫。
父皇深夜传召,意料之外,却又情理之中。
所谓共议边关战事的由头,拙劣到近乎羞辱,分明是不加掩饰的敲打警示。
他几乎能窥见紫宸殿孤灯之下,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此刻燃着远超权欲、妄图窥破天机、攫取天授神权的疯狂。
而他自己,不过是不慎撞入蛛网边缘,待宰的飞蛾。
马车在宫门暂驻,副统领核验令牌,厚重宫门开合的闷响,像巨兽沉沉叹息。
车架驶入皇城,刻意放缓速度,颠簸碾压之声化作钝刀,一下下割在萧景珩心口。
脑海碎片飞速翻涌:敬亲王惨白失色的面庞、赵延祭坛之上癫狂呓语、记载诡异神迹的密奏……所有线索交织,拼凑出一幅让任何皇子胆寒的真相——
这位执掌大雍的君父,一心窃取天权,哪怕亲生儿子,也只是铺路垫脚的棋子。
“九殿下,紫宸殿到了。”
侍卫副统领的声线透过车帘传来,不高不低,如一盆冰水浇灭车厢里仅存的暖意。
萧景珩睁眼,眼底那点纨绔皇子的散漫光芒尽数敛尽,只剩深潭静水般的漠然。
抬手理平本无褶皱的衣袍,掀帘落地。
白日巍峨肃穆的紫宸殿,入夜只剩沉沉阴影,殿内灯火投下巨大窗影印在丹陛,似一张张静默蛰伏的兽口。
殿中檀香比白日更浓郁,甜腻熏人,近乎麻痹心神。
引路小太监垂首躬身,脚步轻得毫无声响,生怕惊扰殿内盘踞的至高存在。
跨入门扉,暖风和厚重檀香扑面而来,与殿外刺骨寒夜判若两境。
大雍皇帝并未端坐御案,而是立在巨型疆域图前,背对着殿门,烛光将他身形拉得极长,几乎触到殿顶梁木。
这般姿态,与敬亲王转述分毫不差——连日来他长久伫立于此,妄图从山河疆土间,寻到连通人间与苍天的隐秘通路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